第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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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前是一條又長又寬，鋪滿水泥的，油亮亮的馬路。

很長，似乎看不到盡頭，遠處仿佛延伸到天際那邊。

空氣中水汽含量很高，霧蒙蒙一片，乳白色的團霧冷冷地纏在馬路上。

四周一片死寂，宛如世界末日，一點兒聲音都沒有，路邊高高的樹似乎也停止了呼吸，很安靜。

周炫目标很明确，他要到路對面去，至于自己什麽時候，以及為什麽會在這裏，他沒有過于去考究，他只知道他想過馬路。

而現下恰好，路很空，沒有車輛通行。

周炫還是下意識左顧右盼了一番，然後邁起腳步往前走，可是剛準備走到馬路中間，忽然路兩邊射來一束束燈光，直刺眼球，同時各種鳴笛響起來。

一時間，整條馬路洶湧起來，很吵，此時此刻，似乎全世界的車都堵在了這條路上，像一群黑夜裏刺客，正舉着冷劍朝他劈來，勢必要取下他的生命。


一輛汽車，車速太快，剎車不急，直直朝他撲過來。

周炫呼吸停滞了，仿佛真的死掉了一樣。司機看着他倒在血泊裏面，全身被黏得血肉模糊，來了一句，“活該！”

“老大，老大——”

周炫驚醒過來，紅毛看着他額頭濕漉漉的，衣服也浸了一身冷汗。嘴唇發白，眼神透着驚魂未定。

趁着沒人，他從後桌的同學那裏抽了幾張紙巾，遞了他，“你夢見啥了？”

周炫看了他一眼，莫名其妙捏了他一把，然後才接過紙巾。

“怎麽了？”

周炫深深松了一口氣，“沒死就好。”

紅毛一頭霧水，“啥意思。”

“沒事。”

從小到大，周炫第一次做這麽可怕的夢，而且睡醒還記得清清楚楚，他每回憶一次，都忍不住閉起眼睛，似乎這樣子就可以把夢境的畫面掩蓋起來。

方淙今天沒來上學，周炫也不知道他是在家休息還是去醫院檢查了。

比起這個，他心心念念的還是那個可怕的夢。

只要他醒着，他的腦子就會被這個夢境填滿，心髒時時刻刻提着，十分驚慌不定。

走在去食堂的路上，他還特地走裏側，紅毛問他怎麽了，周炫說:“管我。”

其實他擔心圍牆那邊會有車沖過來，像夢裏面一樣，把他碾碎，血肉像泥一樣軟爛，頭蓋骨碎裂了，他連一具全屍也沒有，好可怕。

看他興致不對，紅毛特意多說點，周炫只簡單敷衍他。

排隊時，紅毛說，“老大，今天有你愛吃的芋泥排骨哎。”

食堂的芋泥排骨很不錯，周炫上一次意外吃到後就一直心心念念，但是他不經常去食堂，就算偶爾去食堂吃飯，也沒有碰到過這道菜，沒想到今天碰到了，周炫有點高興。

快到他的時候，紅毛主動撤到後面，“老大 你先吧。”

周炫說:“好啊。”

可是等到他的時候，食堂阿姨剛好把芋泥排骨的盆撤走，周炫:“芋泥排骨呢？”

“沒了，剛才那個同學要了兩份。”

操！

這個字在他腦海裏面連番滾動。

期待落空，周炫心情更加不美妙了，他草草吃了兩口，然後去小賣鋪買了泡面，在小賣鋪門口的熱水器接了水端回教室吃。

他小心翼翼地爬了幾層樓，到頂的時候，不知道誰在地面灑了水，周炫沒注意看，他腳下一滑，摔了個狗吃屎。

毫無疑問，泡面灑了，紅毛在幫他打掃殘局的時候感慨，“老大，咋感覺你今天有點倒黴。”

周炫也覺得，他把一切歸結于那個該死的夢，現在時時刻刻占據着他的大腦，似乎要把他所有思緒徹底抽空。

但周炫還是樂觀的，他覺得，可能明天睡一覺起來就好了。

當晚，他入睡挺快的。

可睡得快，醒得也快。

淩晨三點他醒了，他坐在床上，兩眼放空，整個人看去來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。

他又做夢了，一模一樣的夢，一模一樣的場景，一模一樣的體驗，一模一樣的真切。

周炫屏住呼吸，因為他總覺得自己聞到了血液的腥臭味，他聞之欲嘔。

外面走廊的燈亮了，透過門底的縫隙瀉進來，然後是一陣拖鞋踩在地面的踏踏踏聲。愈來愈近，愈來愈遠。

周炫側耳聽了聽，估摸着是阿麗起來上廁所。

他重新倒下來，躺着床上，把手舉過頭頂，呈仰卧狀。

新聞上說這樣子比較容易入睡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
早上七點，他頂着兩個熊貓眼下樓，經過實踐檢驗，那個新聞是假的。

他在床上乾躺了四個小時，一點睡意都沒有。

阿麗已經做好早飯了，桌上擺有剛蒸好的白白胖胖的饅頭，還有一杯玉米汁和一張蛋卷餅。

阿麗把衣服晾了，拿了一本書出來看，就坐在他對面。

“今天看什麽？看着挺厚的。”徐追的書房有很多藏書，滿滿兩大櫃，既有商業理財的，也有很多古今中外名著，還有一些兒童讀物。阿麗平時乾完活無聊，就喜歡拿一兩本來看。

聽徐追女士說，阿麗可是本科學歷，只是專業冷門，又碰上就業競争激烈，所以暫時找不到工作，在當保姆之前，她其實乾過很多工作，送過外賣，進過廠，發過傳單，也當過服務員，搖過奶茶，可是都沒有乾長久，後面幾經波折，就來到周炫家當阿姨了。

阿麗拎起來朝他展示了一下，“挺難懂的一本，我昨晚睡前看了一點，都快看一周了，還沒有看完，上一次這麽難懂的書還是那個《百年孤獨》裏面一堆重名的，我都要看暈了。”

周炫掃了一眼，書面上寫着三個大字——《罪與罰》。

“多讀點書好啊，我都靜不下心來看。”

阿麗輕輕翻了一頁，“你學習任務重，看這種文學作品費腦筋，有空再看，你媽媽也經常說多看點書好，充實大腦。”

周炫發現，只要提起讀書，提起徐女士，阿麗的話總是忍不住多一點。

接連幾天，周炫晚上睡不着，天天晚上被夢魇驚醒，白天睡不醒，他每次到教室，聽着講臺上老師有節奏的催眠的話語，很快陷入睡夢之中。

“周炫！”

睡得正熟的周炫茫然地擡頭，耳朵傳來又痛又辣的感覺，班主任正用一雙要噴火的眼睛瞪着他。

“上着課在乾什麽呢？叫了好幾次都叫不醒，生前何必久睡，死後自會長眠。”

周炫賠笑，“老班，我太困了，忍不住。”

“忍不住就出去站着，我真不信你站着也能睡！”

“老大，你這幾天怎麽了？晚上不得睡覺嗎？”

周炫罰站完回來，馬上趴下來睡，連回答他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“哎。”

聲音輕輕的，不大，音色很好聽。

肩膀被人推了一下，周炫睡意正濃，聞言皺了皺眉，不滿道:“乾嘛？”

那個人不說話，還是繼續搖，周炫耐心告罄，拍桌而起，“煩死了，想乾嘛？”

他以為是紅毛，可是一睜開眼，模糊之中看到的是那雙優越的眉眼，那雙眼睛正看着他。

他說:“放學了。”

周炫眨了一下眼睛，視線回籠，他左右掃視了一下，教室空蕩蕩的，只有他們兩個人，紅毛不知道死哪裏去了。

“喏，你數一下，夠不夠。”

周炫定神，看到方淙遞給他一打錢，真的是一打，有一塊，有五塊，有十塊，疊得整整齊齊，不知道從哪裏東拼西湊來的。

周炫随意數了一下，“夠了。”

方淙提起桌面的書包，背到後面去，準備走了。

“推你的那個人抓到了嗎？”他這幾天一直睡覺，真的不知道身邊都發生了什麽。

方淙頓了一下，“沒有。”

周炫愣了片刻，“老班不去查？你沒跟他說嗎？”

“說了，他說有空去查。”

周炫無語了，“有空，什麽時候才算有空？這都幾天過去了。”

“我先走了。”方淙說。

周炫對他也無語了，自己的事，自己都不在乎，他自己上趕着急什麽？

嘟嘟嘟——

電話響了，周炫從口袋裏面摸出手機。

“老媽！”周炫今天睡夠了，此刻也算神清氣爽。

“周炫。”

對面只是喊了一下他的名字，可是語調不對，周炫知道徐追生氣了。

“你這幾天乾嘛了？晚上天天熬夜打游戲？”

“我沒有。”

“不打游戲你乾嘛不睡覺，天天上課在課堂上睡，而且還叫不醒！老師投訴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了！”

“我……我睡不好……”

那邊停頓了一下，“失眠嗎？”

周炫斟酌了一下，“不是……也是……”

“到底怎麽了？你跟媽說。”徐追語氣柔和了一點。

“媽，我……我最近老是做夢，好可怕的夢，睡醒就睡不着了。”周炫滿腹委屈。

“什麽夢，媽給你分析，有問題給你解決。”

“同一個夢，我老是夢到自己被車撞。”

那邊安靜了，過了好一會兒，周炫聽到徐追嘆了一口氣，“什麽車？”

“小車。”

“就只做那個夢嗎？”

“對。”

周炫遲疑了一下，“媽，我不會被鬼纏上了吧？”

徐追說:“沒事，過兩天我回去。之前去承衍寺給你求的護身符你放枕頭底下了嗎？”

“我收起來了，在盒子裏面。”

“晚上睡覺放枕頭底下吧，看看有沒有用。”

“好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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